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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师姐的留学生活长篇,文章来自她的MSN空间: 生活在别处

《挣扎》

原创作者:lavendor630

第一章·第四篇

抹布

     那是四月。国内已经有些初夏,德国依然春寒料峭。

     没有预料的寒冷,颠倒的时差,顿顿白水煮土豆蘸盐吃,连油都没有买过,很快,我病了,似乎视力也下降了许多(上了十六年学,一直是2.0的视力)。头疼脑热之际,没有妈妈在床边的呵护,却不得不天天奔波于学校-餐馆-宿舍之间,不知不觉,病,竟就好了。

 

     那段日子,我们都没有朋友,所有的牵挂都在国内。我多少有些独来独往,狠狠心,买了一张火车票半价的打折卡(老的Bahncard),到了周末又不用上班的日子,我便推着自己的二手自行车,背上面包和水,拿着一本厚厚的德国地图,到处停停走走。莱比锡,德累斯顿,杜塞尔多夫,柏林,波茨坦,哈勒,科藤,耶拿,魏玛,马格德堡,慕尼黑。。。还有很多已经忘记名字的小地方,没有相机,只能把一切都装在心里;坐火车从来不捡没人的车厢,专门找单独的德国年轻人一起坐,开车不久,便开始主动搭讪,尽管对方说一个小时,我只能听懂几个单词,但只用了一个月,我的德语从最初的“Danke,Bitte”突飞猛进到能完全听懂老师(只会德语的德国老师)上课讲的每句话,并且,每次出游归来,我都要写一篇游记,由于缺乏最基本的词汇,仅仅三四百字的文章,我常常要花四五个小时来写,时间全都花在查字典上面。以后,每每有人问我如何学习德语,我的回答总是超出常规:不听Radio,不看TV,不读Zeitung,一个人出门旅游。这大概是只属于我的学习方式——陷自己于无助,强迫自己开口。

 

     那段日子里有一个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,她就是我的德语老师——Frau Paul。她对我的关心如同母亲一般,关心我的病情,带我去买便宜的二手车,极度耐心的为我批改蹩脚的德文游记并且极力称赞,帮我补破了的裤子,和我谈心,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。。。我常常叫她我的“Yunge Mutter”(年轻妈妈),我相信万里之外的母亲一定不会生气的,有了她的关怀,母亲反倒放心许多。无论何时想到她,都是一种温暖,那种只有刚刚离开家的游子最需要的,最难忘的,家的温暖。

 

     那段日子,偶尔会感到寂寞,然而比起后来的生活,那真是一段快乐的回忆。。。

 

     餐馆的工作呢?呵呵,忘了交代。

     在老板的喋喋不休,老板娘的密切监视,大厨的贼心不死,二厨的沉默不语,杯盘的磕磕碰碰中,两个月很快过去了。那时的我面子薄,觉得人家愿意给我个工作,已经是一种赏赐,哪里还想得到工资!于是稀里糊涂的干了一个多月,突然意识到:钱呢?!我打工的目的不是挣钱吗?怎么感觉像在做义工呢?心里权衡了很久,反复修改了措辞,这才小心翼翼的问老板娘:“老板娘,我来这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,你对我的工作还满意吗?”

     “嗯?啊,你嘛,没什么经验,不过学东西还行。但还是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。。。”她愣了一下,回答。

     “嗯,那肯定!我绝对相信这一点!您满意就好!”我立马打断了她的革命史追忆。

     她没再接下去。。。

     “嗯,那您看,我什么时候能拿点工资呢?”冷了一会,我还是鼓足勇气提了出来。

     “工资?”她瞪着我,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明白无误的告诉我:你还想要工资?!脑子没病吧!

     我没敢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 “你现在还在学习,本来你什么都不会的,我们是在培养你。我们还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呢!其实你基本都没干什么,大部分都是我在做,你在旁边看,对吧?你在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,去外面花钱还学不来呢!再说,你现在也很有经验了不是?”她深呼吸了几秒钟,快速做出了这个也许从第一次见到我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回答。

     “嗯。”我特不爽的一声。低头看着吧台上的酒杯,一个个被我擦得锃亮,泛着水晶般的光芒。为什么平时干活时不多打碎两个呢?我责问自己。

     “当然了,工资肯定会发给你的。不过还不到时候,我们中餐馆用人,一般都要先实习三个月,觉得的确挺好的,我们肯定会留用,而且一个月工资都是一千多欧。你别着急嘛!我们可以把时间缩短到两个月。到这个月底,我们就谈工资的事。”她看我忍了又忍依然一脸的委屈,缓和道。

     “嗯,行!”虽然这样的敷衍仍旧令我失望,然而却以为自己看到了曙光,竟然还有些感激。心里改了主意,决定还是好好擦杯子。

 

    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我这个高尚的人就这样被他们欺骗了。。。

 

    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,打烊收工,我在回家前直勾勾的盯着老板娘的脸,她再怎么假装没看见,也无法忽视我火辣辣的眼光。只好一边锁门一边对我说:“这两天你先休息休息,我给你打电话,咱们再谈工资的事。”

     我也只好什么都不说。

 

     过了两天,我忍不住打了过去。

     “啊,我们最近生意不太好,一点都不缺人,你再等一段时间吧。如果我需要人,肯定给你打电话!”

     其实不用我再说什么,大家都想的到,我再也没有等到老板娘的电话。

     工资?他们两个人在家里偷偷乐呢。白干了两个月,一分钱都没给,哪有这么划算的事!

 

     我就是一块抹布,觉得自己没什么用,被人拿来擦杯子,抹台面心里还挺幸福,擦得屁颠儿屁颠儿的,还憧憬着有朝一日被洗洗白,转个正什么的。其实,抹布只可能越用越黑,越用越旧,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在最后一次被利用过之后,洗也不洗,扔进垃圾桶。

 

     我在德国第一次的打工经历,就在这样被欺骗的感觉中结束了。至今想起来,依然觉得心口很堵,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,连说一句时下很流行的“人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”都嫌多余。过去太久了吧。

 

     来德国四个月之后,在我第一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抢救并住院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语言考试通过的通知书。出院后,很快和昧心程度与中餐馆老板算一丘之貉、能称兄道弟的中介彻底算清了关系,无论他暴跳如雷,威胁恐吓,还是甜言蜜语,百般乞求,我都是一个回答:“我能给你打电话,已经很负责任了。我完全可以搬完家把钥匙扔给舍友,自己拍屁股走人。你连我去哪儿了都不会知道的!”就这样,完全摆脱了他们的控制,成为班里第一个离开那个村子的人。

 

     走的那天,我毫无留恋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离开这里。

     到此时,我才真正有了自由,才真正开始决定自己的一切。之后的苦难,虽说也是一种受制于人,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去面对。搬家搬得汗流浃背,我默默的在心里为自己举办酒会。

 

     面对即将到来的,无论怎样的风雨都必须独自面对的一个人漂的生活,我咬紧了牙。

 

    

 

     第一章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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